工程師回鄉種荔枝 有天有地更富足(數位周刊)

文／李盈穎

清晨五點一刻，荔枝園傳來一陣細碎聲音，果農們端詳著玉荷苞荔枝的花朵，三五成群討論如何剪花才能得到最多果實；傍晚八點有餘，天階夜色涼如水，一群從台北來的訪客搬了桌椅，在園子裡吃泡麵、喝茶。他們躺在草地上數天上繁星，他們不忘每次來鄉下度假都要對倪榮城說一樣的話：「你幫我留意，有好的農地就買下，我要做你的鄰居，等我有時間啊……等我手上的事忙完啊……等我孩子都大了……等我退休……。」

生命沒有太多等待，倪榮城在三十幾歲像是突然明白這層道理。以前的倪榮城幹過工程師、技術專員、產品研發經理，這些是科技時代裡令人羨慕的職務，市場當紅時他們得到大量配股、有股票選擇權、到處被挖角；另一方面來說，他們又是科技公司不可缺少的基本元素，循規蹈矩安分工作，財富與工作時間長短幾乎畫上等號。倪榮城本該與台灣其他幾十萬個工程師有一樣的命運，可是有天他聽到身心俱疲的上司說：「沒辦法，我選擇這個職業，就要必須過這樣的生活。」霎時他大夢初醒，強烈地想離開電腦業、離開台北，他不要這種選擇，也不想過這種生活，於是他準備轉行。倪榮城說，當時三十多歲，電腦業的經歷也足夠了，轉業還有衝勁。「若錢賺足了，就沒勇氣轉業，」他說著。

資訊業沒日沒夜工作倪榮城出道於精英電腦工程師，第八個月當選優秀員工。工程部經理李明憲很會帶人，倪榮城因此學到職務以外的技能，好比有綜合觀念解決問題、比較有統合能力、測試工作規範化，超過一般工程師該做的工作，不久業界來挖角，又適逢精英電腦準備上市，開放員工認股。倪榮城表示，怕認了股會捨不得離開，要多衝多看，於是毅然離開待了一年的精英，精英一上市，股票就漲了兩倍，身邊朋友個個罵他憨呆。第二個工作來到瞻前科技，這個公司以外銷為主，倪榮城歷經了技術專員、研發高級工程師。由於前一個工作已打下很好基礎，他已能為公司做整體性技術面規劃，從零件取得、測試、生產成本、生產難易度與順暢度、客戶服務、維修，一般研發人員只求自己表現，他卻能替公司未來考慮。也因此該年賣得很好的產品都是倪榮城的傑作。待了一年多，倪榮城被好友推薦到凱博電腦任職，後來因為原瞻前科技工程部經理另有高就，總經理便想要倪榮城鳳還巢，幾乎每天打電話找他，雖然人已經離職，公司內部還是以留職停薪來挽留。出道未滿三年，他已嘗到掉進資訊高速公司一路衝撞的滋味。

「這不太是人幹的工作，」倪榮城說，做到研發主管得非常耐壓，因為電腦進步很快，若沒有最新產品規劃，就有一種被全世界拋在腦後的感覺；新產品一稍晚推出，公司就損失幾千萬。早上七點出門，晚上十一、二點才回家；早期一個產品可以賣三年，可是後來每四個月就要誕生新品，此外，他常常睡眠不足，眼睛紅腫，有疲勞性結膜炎；星期天上司一通電話，人又被抓回桌前的阿鼻地獄。或許是心底的呼聲，倪榮城開始想生活的目標、與生命的價值，整個電腦業待了四年多，只有一股強烈意願想離開台北，醞釀了一年，他就回屏東老家。

解甲歸田這是人生關鍵的決定，一九九四年八月倪榮城與妻子回到屏東鄉下，一時之間，兩人不知該從事何種行業，起初倪榮城接了一些電腦案子，第二年開始接觸農事，在台北存的錢，也在這時全數用罄，投入農事的前兩年，仍舊負債累累。第一年他種芒果，在小小的五分地上耕耘，全年收入才新台幣十二萬元，「工人、肥料錢都不夠，」倪榮城接著說，第二年邊種芒果邊種荔枝，種植面積有一公頃，全年收入也不過二十幾萬，慘的是，玉荷苞荔枝開完花果實掉光，一棵荔枝樹只剩二十粒果子。第三年開始，原在台北稻江護家教書的太太在附近國中考進缺額；第四年一家人放棄種芒果，專門研究玉荷苞荔枝，農事稍有起色，並且開始小賺錢，倪榮城四處去取經。倪榮城自認為很投入，取經就是為了得到情報，記錄別人失敗成功經驗並做分析統計。「這觀念是從資訊業沿用過來的，」他說，傳統荔枝開花後就會結果，但玉荷苞要掌握天時，雖然剪花著果的技術很多，但一切都要「順天而行」。「在電腦業，只要努力幾乎都會有答案；種水果既深奧又有趣，」倪榮城表示，現在比較能掌握「荔枝的個性」， 著果增加、產期提早，果農得到的回饋就越大。這不是一夕之間擁有的產業，全是一點一滴的累積。一開始倪榮城的妻子住不慣鄉下，有時會提議回台北；加上鄉下鄉親閒語多，說倪榮城受高等教育，放著高薪科技業不幹，居然回鄉種水果，辜負父親栽培；母親亦時時要他回城市。倪榮城說，在鄉下一年賺個十幾萬元，就能過活，農村裡面更懂得互助、互動，人心知足。若在城市裡，盡是追求高薪物質生活，有了還想更多，永遠不滿意。

他的堅持使得日子苦盡甘來，有天他的妻子在果園跟他說：「有天有地真好！」鄉親也羨慕起他的母親，有兒孫陪伴，現在倪老太太回國中念書，英文幾乎都考一百分。從灰濛濛城市跑來找倪榮城的朋友，每年都要倪榮城買地，說要跟他做鄰居，只不過，每年都是帶來同樣的感嘆、同樣的「我也想」、同樣的「我希望」。倪榮城晚上在荔枝園擺了一桌茶宴請這些城市朋友，任他們享受自己的豐收，一早，這些朋友自告奮勇替他載運荔枝，想不到只做了半天就大呼吃不消，太陽曬得他們抬不起頭來。以前倪榮城的小孩為了見半夜回家的爸爸，熬到三更半夜都不肯睡；現在三位千金每天爸爸長、爸爸短，倪榮城說，就算農事再累，一看到孩子只有開心和富足，他們不擔心孩子未來競爭力，他們認為小孩只要保持學習樂趣與彈性，應付外面世界就綽綽有餘。夫妻倆已經開創了一片新生活天地，在社區裡還辦親子讀書會。倪榮城回頭看一路足跡，現在已經沒有當年的疑惑，心中滿是快樂。